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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1341-1350

[字數:15825 更新時間:2013-11-15 21:05:00]




  [1341]

  文章一開始,是兩個人在談事。www.Fhzww.cOm一個說現在天下太平,鄭福成當即反駁,說目前形勢危急。因為皇帝雖然立了太子,但那是迫于沈一貫的要求,情非得已,很快就會改立福王。

  這在當年,就算是反動傳單了,而且鄭福成這個名字,也很有技術含量,鄭貴妃、福王、成功三合一,可謂言簡意賅。

  之所以被稱為妖書,只說皇帝太子,似乎還不合格,于是內閣的兩位大人,也一起下了水。

  當時的內閣共有三人,沈一貫是首輔,另外兩人是沈鯉和朱賡。妖書的作者別出心裁,挑選了沈一貫和朱賡,并讓他們友情客串,臺詞如下:

  問:你怎么知道皇帝要改立福王呢?

  鄭福成答:你看他用朱賡,就明白了。朝中有這么多人,為什么一定要用朱賡呢?因為他姓朱,名賡,賡者,更也。真正的意思,就是改日更立啊(佩服,佩服)。

  這是整朱賡,還有沈一貫同志:

  問:難道沈一貫不說話嗎?

  鄭福成答:沈一貫這個人陰險狡詐,向來是有福獨享,有難不當,是不會出頭的。

  鬧到這個份上,作者還不甘心,要把妖書進行到底,最后還列出了朝廷中的幾位高官,說他們都是改立的同黨,是大亂之源。

  更為搞笑的是,這篇妖書的結尾,竟然還有作者署名!

  落款者分別是吏科都給事中項應祥,四川道御史喬應甲。

  這充分說明,妖書作者實在不是什么良民,臨了還要耍人一把,難能可貴的是,他還相當有版權意識,在這二位黑鍋的名下還特別注明,項應祥撰(相當于原著),喬應甲書(相當于執筆)。

  這玩意一出來,大家都懵了。沈一貫當即上書,表示自己非常憤怒,希望找出幕后主使人,與他當面對質,同時他還要求辭官,以示清白以及抗議。

  而妖書上涉及的其他幾位高級官員也紛紛上書,表示與此事無關,并要求辭職。

  最倒霉的人是朱賡,或許是有人惡搞他,竟然把一份妖書放在了他的家門口。這位朱先生是個厚道人,嚇得不行,當即把這份妖書和自己的奏疏上呈皇帝,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,說我今年都快七十了,有如此恩寵已是意外,也沒啥別的追求,現在竟然被人誣陷,請陛下讓我告老還鄉。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42]

  朝廷一片混亂,太子也嚇得不行。他剛消停兩年,就出這么個事,鬧不好又得下去,整日坐臥不安,擔驚受怕。

  要說還是萬歷同志久經風雨,雖然憤怒,倒不怎么慌。先找太子去聊天,說我知道這不關你的事,好好在家讀書,別出門。

  然后再發布諭令,安撫大臣,表示相信大家,不批準辭職,一個都別走。

  穩定情緒后,就該破案了。像這種天字第一號政治案件,自然輪不上衙門捕快之類的角色,東廠錦衣衛傾巢而出,成立專案組,沒日沒夜地查,翻天覆地地查。

  萬歷原本以為,來這么幾手,就能控制局勢,然而這場風暴,卻似乎越來越猛烈。

  首先是太子,這位仁兄原本膽小,這下更是不得了,窩在家里哪里都不去,唯恐出事。而鄭貴妃那邊也不好受,畢竟妖書針對的就是她,千夫所指,輿論壓力太大,每日只能以淚洗面,不再出席任何公開活動。

  內閣也消停了,沈一貫和朱賡嚇得不行,都不敢去上班,呆在家里避風頭。日常工作只有沈鯉干,經常累得半死。大臣們也怕,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平時爭個官位,搶個待遇的沒啥,這個熱鬧卻湊不得。雖說皇帝大人發話,安撫大家不讓辭職,可這沒準是放長線釣大魚,不準你走,到時候來個一鍋端,那就麻煩大了。

  總而言之,從上到下,一片人心惶惶。很多人都認定,在這件事情的背后,有很深的政治背景。

  確實如此。

  這是一件明代歷史上著名的政治疑案,至今仍無答案,但從各種蛛絲馬跡之中,真相卻依稀可辨。

  可以肯定的是,這件事情應該與鄭貴妃無關,因為她雖然蠢,也想鬧事,卻沒必要鬧出這么大動靜,把自己擠到風口浪尖受罪,而太子也不會干這事,以他的性格,別人不來惹他就謝天謝地,求神拜佛了。

  作案人既不是鄭貴妃,也不是太子,但可以肯定的是,作案者,必定是受益者。www.syzww.net

  在當時的朝廷中,受益者不外乎兩種,一種是精神受益者,大致包括看不慣鄭貴妃欺壓良民,路見不平也不吼,專門暗地下黑手的人,寫篇東西罵罵出口氣。

  這類人比較多,范圍很大,也沒法子查。

  第二種是現實受益者。就當時的朝局而言,嫌疑人很少——只有兩個。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43]

  這兩個人,一個是沈一貫,另一個是沈鯉。

  這二位仁兄雖然是本家,但要說他們不共戴天,也不算夸張。

  萬歷二十九年,沈一貫剛剛當首輔的時候,覺得內閣人太少,決定挑兩個跑腿的,一個是朱賡,另一個是沈鯉。

  朱賡是個老實人,高高興興地上班了,沈鯉卻不買賬,推辭了很多次,就是不來。沈一貫以為他高風亮節,也就沒提這事。

  可兩年之后,這位仁兄竟然又入閣了。沈一貫同志這才明白,沈鯉不是不想入閣,而是不買他的帳。因為這位本家資歷老,名望高,還給皇帝講過課,關系很好,壓根就看不起自己。

  看不起自然就不合作,外加沈鯉也不是啥善人,兩人在內閣里一向是勢不兩立。

  而現在妖書案發,內閣三個人,偏偏就拉上了沈一貫和朱賡,毫無疑問,沈鯉是有嫌疑的。

  這是我的看法,也是沈一貫的看法。

  這位老油條在家呆了好幾天,穩定情緒之后,突然發現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。

  他隨即恢復工作,以內閣首輔的身份親自指揮東廠錦衣衛搜捕,而且還一反往日裝孫子的常態,明目張膽對沈鯉的親信,禮部侍郎郭正域下手,把他的老鄉、朋友、下屬、仆人全都拉去審問。

  在這個不尋常的行動背后,是一個不尋常的算盤:

  如果事情是沈鯉干的,那么應該反擊,這叫報復,如果事情不是沈鯉干的,那么也應該反擊,這叫栽贓。

  在這一光輝思想的指導下,斗爭愈演愈烈,沈鯉的親信被清算,他本人也未能幸免,錦衣衛派了幾百人到他家,也不進去,也不鬧事,就是不走,搞得沈鯉門都出不去,十分狼狽。

  但沈先生如果沒兩把刷子,是不敢跟首輔叫板的,先是朱常洛出來幫忙叫屈,又傳話給東廠的領導,讓他們不要亂來,后來連萬歷都來了,直接下令不得騷擾沈鯉。

  沈一貫碰了釘子,才明白這個冤家后臺很硬,死拼是不行的,他隨即轉換策略,命令錦衣衛限期破案——抓住作案人,不怕黑不了你。

  可是破案談何容易,妖書滿街都是,傳抄者無數,鬼才知道到底哪一張紙才是源頭,十一月十日案發,查到二十日,依然毫無進展。

  東廠太監陳矩,錦衣衛都督王之楨急得直跳腳,如果還不破案,這官就算當到頭了。

  二十一日,案件告破。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44]

  說起來,這起妖書案是相當的妖,案發莫名其妙不說,破案也破得莫名其妙。二十一日這天,先是錦衣衛衙門收到一份匿名檢舉信,后又有群眾舉報,錦衣衛出動,這才逮住了那個所謂的真兇:皦生光。

  皦生光先生是什么人呢?

  答案是——什么人都不是。

  這位仁兄既不是沈鯉的人,也不是沈一貫的人,他甚至根本就不是官員,而只是一個順天府的秀才。

  真兇到案,卻沒有人心大快,恰恰相反,剛剛抓到他的時候,朝廷一片嘩然,大家都說錦衣衛和東廠太黑,抓不到人了弄這么個人來背鍋。

  這種猜測很有道理,因為那封妖書,不是一個秀才能寫得出來的。

  那年頭,群眾參政議政積極性不高,把肚子混飽就行,誰當太子鬼才關心。更何況沈一貫和朱賡的關系,以及萬歷迫不得已才同意立長子這些情況,地方官都未必知道,一個小秀才怎么可能清楚?

  但細細一查,才發現這位仁兄倒還真有點來頭。

  原來皦生光先生除了是秀才外,還兼職干過詐騙犯。具體方法是欺負人家不識字,幫人寫文章,里面總要帶點忌諱,不是用皇帝的避諱字,就是加點政治謠言。等人家用了,再上門勒索,說你要不給錢,我就跑去報官云云。

  后來由于事情干得多了,秀才也被革了,發配到大同當老百姓,最近才又潛回北京。

  可即便如此,也沒啥大不了,歸根結底,他也就是個普通混混,之所以被確定為重點嫌疑人,是因為他曾經敲詐過一個叫鄭國泰的人。

  鄭國泰,是鄭貴妃的弟弟。

  一個窮秀才,又怎么詐騙皇親國戚呢?

  按照錦衣衛的筆錄,事情大致是這樣的:有個人要去鄭國泰家送禮,要找人寫文章,偏偏這人不知底細,找到了皦生光。皦秀才自然不客氣,發揮特長,文章里夾了很多私貨,一來二去,東西送進去了。

  一般說來,以鄭國泰的背景,普通的流氓是不敢惹的,可皦生光不是普通的流氓,膽賊大,竟然找上了門,要鄭大人給錢。至于此事的結局,說法就不同了,有的說鄭國泰把皦生光打了一頓,趕出了門,也有的說鄭國泰膽小,給錢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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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但無論如何,皦秀才終究和此事搭上了邊。有了這么個說法,事情就好辦了,偵查工作隨即開始,首先是搜查,家里翻個底朝天,雖說沒找到妖書,但發現了一批文稿,據筆跡核對(司法學名:文檢),與妖書的初期版本相似(注意,是相似)。

  之后是走訪當地群眾,以皦秀才平日的言行,好話自然沒有,加上這位兄弟又有前科,還進過號子,于是錦衣衛最后定案:有罪。

  案子雖然定了,但事情還沒結。因為明朝的司法制度十分嚴格,處決人犯必須經過司法審訊。即便判了死罪,還得由皇帝親自進行死刑復核,這才能把人拉出去咔嚓一刀。

  所以萬歷下令,鑒于案情重大,將此案送交三法司會審。

  之前提過,三法司,即是明朝的三大司法機關:大理寺、都察院、刑部,大致相當于今天的司法部、監察部、最高人民檢察院、最高人民法院等若干部門。

  三法司會審,是明代最高檔次的審判,也是最為公平的審判。倒不是三法司這幫人有啥覺悟,只是因為參與部門多,把每個人都搞定,比較難而已。例如當年的嚴世藩,人緣廣,關系硬,都察院、大理寺都有人,偏偏刑部的幾個領導是徐階的人,最后還是沒躲過去。

  相比而言,像皦秀才這種要錢沒錢要權沒權的人,死前能撈個三司會審,也就不錯了,結案只是時間問題。

  可是這起案件,遠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。

  一到三法司,皦秀才就不認賬了。雖說之前他曾招供,說自己是仇恨鄭國泰,故意寫妖書報復,但那是在錦衣衛審訊時的口供。錦衣衛是沒有善男信女的,也不搞什么批評教育,政策攻心,除了打就是打,口供是怎么來的,大家心里都有數。現在進了三法司,看見來了文明人,不打了,自然就翻了案。

  更麻煩的是,沈一貫和朱賡也不認。

  這二位明顯是被妖書案整慘了,心有不甘,想借機會給沈鯉點苦頭吃。上疏皇帝,說證詞空泛,不可輕信,看那意思,非要搞出個一二三才甘心。

  所以在審訊前,他們找到了蕭大亨,準備做手腳。

  蕭大亨,時任刑部尚書,是沈一貫的親信,接到指令后心領神會,在審訊時故意誘供,讓皦秀才說出幕后主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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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可是皦秀才還真夠意思,問來問去就一句話:

  “無人主使!”

  蕭大亨沒辦法,畢竟是三法司會審,搞得太明顯也不好,就給具體負責審案的下屬,刑部主事王述古寫了張條子,還親自塞進了他的袖口,字條大意是,把這件事情往郭正域、沈鯉身上推。

  沒想到王述古接到條子,看后卻大聲反問領導:

  “案情不出自從犯人口里,卻要出自袖中嗎?!”

  蕭大亨狼狽不堪,再也不敢摻和這事。

  沈鯉這邊也沒閑著,他知道沈一貫要鬧事,早有防備:你有刑部幫忙,我有都察院撐腰。一聲令下,都察院的御史們隨即開動,四下活動,滅火降溫,準備冷處理此事。

  

  其中一位御史實在過于激動,竟然在審案時,眾目睽睽之下,對皦秀才大聲疾呼:

  “別牽連那么多人了,你就認了吧。”

  審案審到這個份上,大家都是哭笑不得,要結案,結不了;不結案,又沒個交代,皇帝、太子、貴妃、內閣,誰都不能得罪。萬一哪天皦秀才吃錯了藥,再把審案的諸位領導扯進去,那真是哭都沒眼淚。

  三法司的人急得不行,可急也沒用,于是有些不地道的人就開始拿案件開涮。

  比如有位審案御史,有一天突然神秘地對同事說,他已經確定,此案一定是皦秀才干的。

  大家十分興奮,認定他有內部消息,紛紛追問他是怎么知道的。

  御史答:

  “昨天晚上我做夢,觀音菩薩告訴我,這事就是他干的。”

  當即笑癱一片。

  沒辦法,就只能慢慢磨,開審休審,休審開審,周而復始,終于有一天,事情解決了。

  皦生光也受不了了,天天審問,天天用刑,天天折騰,還不如死了好,所以他招供了:

  “是我干的,你們拿我去結案吧。”

  這個世界清凈了。

  萬歷三十二年(04)四月,皦生光被押赴刑場,凌遲處死。

  妖書案就此結束,雖說鬧得天翻地覆,疑點重重,但有一點是肯定的,那就是:皦生光很冤枉。

  因為別的且不談,單說妖書上列出的那些官員,就皦秀才這點見識,別說認識,名字都記不全。找這么個人當替死鬼,手真狠,心真黑。

  妖書何人所寫,目的何在,沒人知道,似乎也沒人想知道。

  因為有些時候,真相其實一點也不重要——

  請假一天

  各位朋友:

  明日休息一天。

  周一恢復更新。

  當年明月

  2008年3月29日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47]

  妖書案是結了,可轟轟烈烈的斗爭又開始了。沈一貫被這案子整得半死不活,氣得不行,卯足了勁要收拾沈鯉。挖坑、上告、彈劾輪番上陣,可沈鯉同志很是強悍,怎么搞都沒倒。反倒是沈一貫,由于鬧得太過,加上樹大招風,竟然成為了言官們的新目標。罵他的人越來越多,后來竟然成了時尚(彈劾日眾)。

  沈一貫眼看形勢不妙,只好回家躲起來,想要避避風頭,沒想到這風越刮越大,三年之間,彈劾他的奏疏堆起來足有一人高,于是他再也頂不住了。

  萬歷三十四年(06),沈一貫請求辭職,得到批準。

  有意思的是,這位仁兄走之前,竟然還提了一個要求:我走,沈鯉也要走。

  恨人恨到這個份上,也不容易。

  而更有意思的是,萬歷竟然答應了。

 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舉動,因為沈鯉很有能力,又是他的親信。而沈一貫雖說人滑了點,辦事還算能干,平時朝廷的事全靠這兩人辦,萬歷竟然讓他們全都走人,動機就一個字——煩。

  自打登基以來,萬歷就沒過幾天清凈日子。先被張居正壓著,連大氣都不敢出,等張居正一死,言官解放,吵架的來了,天天鬧騰。到生了兒子,又開始爭國本,堂堂皇帝,竟然被迫就范。

  現在太子也立了,某些人還不休息,跟著搞什么妖書案,打算混水摸魚,手下這兩人還借機斗來斗去,時不時還以辭職相威脅,太過可惡。

  既然如此,你們就都滾吧,有多遠滾多遠,讓老子清凈點!

  沈一貫和沈鯉走了,內閣只剩下了朱賡。

  這一年,朱賡七十二歲。

  朱賡很可憐,他不但年紀大,而且老實,老實到他上任三天,就有言官上書罵他,首輔大人心態很好,統統不理。

  可讓他無法忍受的是,他不理大臣,皇帝也不理他。

  內閣人少,一個七十多的老頭起早貪黑熬夜,實在扛不住,所以朱賡多次上書,希望再找幾個人入閣。

  可是前后寫了十幾份報告,全都石沉大海,到后來,朱大人忍不住了,可憐七十多歲的老大爺,親自跑到文華門求見皇帝,等了半天,卻還是吃了閉門羹。

  [1348]

  換在以前,皇帝雖然不上朝,但大臣還是要見的,特別是內閣那幾個人,這樣才能控制朝局。比如嘉靖,幾十年不上朝,但沒事就找嚴嵩、徐階聊天,后來索性做了鄰居,住到了一起(西苑)。

  但萬歷不同,他似乎是不想干了。在他看來,內閣一個人不要緊,沒有人也不要緊,雖然朱首輔七十多了,也還活著嘛。能用就用,累死了再說,沒事就別見了,也不急這幾天,會有人的,會見面的,再等等吧。

  就這樣,朱老頭一邊等一邊干,一個人苦苦支撐,足足等了一年,既沒見到助手,也沒見過皇帝。

  這一年里朱老頭算被折騰慘了,上書國政,皇帝不理,上書辭職,皇帝也不理,到萬歷三十四年(07),朱賡忍無可忍,上書說自己有病,竟然就這么走了。

  皇帝還是不理。

  最后一個也走了。

  內閣沒人呆,首輔沒人干,經過萬歷的不懈努力,朝廷終于達到了傳說中的最高境界——千山鳥飛絕,萬徑人蹤滅。

  自明代開國以來,只有朱元璋在的時候,既無宰相,也無內閣,時隔多年,萬歷同志終于重現往日榮光。

  而對于這一空前絕后的盛況,萬歷很是沉得住氣,沒人就沒人,日子還不是照樣過?

  但很快,他就發現這日子沒法過了。

  因為內閣是聯系大臣和皇帝的重要渠道,而且內閣有票擬權,所有的國家大事,都由其擬定處理意見,然后交由皇帝審閱批準。所以即使皇帝不干活,國家也過得去。

  朱元璋不用宰相和內閣,原因在于他是勞模,什么都能干。而萬歷先生連文件都懶得看,你要他去干首輔的活,那就是白日做夢。

  朝廷陷入了全面癱瘓,這么下去,眼看就要破產清盤,萬歷也急了,下令要大臣們推舉內閣人選。

  幾番周折后,于慎行、葉向高、李廷機三人成功入閣,班子總算又搭起來了。

  但這個內閣并沒有首輔,因為萬歷特意空出了這個位置,準備留給一個熟人。

  這個人就是王錫爵,雖說已經告老還鄉,但憶往昔,崢嶸歲月稠。之前共背黑鍋的革命友誼,給萬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所以他派出專人,去請王錫爵重新出山,并同時請教他一個問題。

  王錫爵不出山。

  由于此前被人坑過一次,加上都七十四歲了,王錫爵拒絕了萬歷的下水邀請,但畢竟是多年戰友,還教過人家,所以,他解答了萬歷的那個疑問。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49]

  萬歷的問題是,言官太過兇悍,應該如何應付。

  王錫爵的回答是,他們的奏疏你壓根別理(一概留中),就當是鳥叫(禽鳥之音)!

  我覺得,這句話十分之中肯。

  此外,他還針對當時的朝廷,說了許多意見和看法,為萬歷提供了借鑒。

  然后,他把這些內容寫成了密疏,派人送給萬歷。

  這是一封極為機密的信件,其內容如果被曝光,后果難以預料。

  所以王錫爵很小心,不敢找郵局,派自己家人攜帶這封密信,并反復囑托,讓他務必親手交到朝廷,絕不能流入任何人的手中,也算是吸取之前申時行密疏走光的經驗。

 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,這一次,他的下場會比申時行還慘。

  話說回來,這位送信的同志還是很敬業的,拿到信后立即出發,日夜兼程趕路,一路平安,直到遇見了一個人。

  當時他已經走到了淮安,準備停下來歇腳,卻聽說有個人也在這里,于是他便去拜訪了此人。

  這個人的名字,叫做李三才。

  李三才,字道甫,陜西臨潼人,時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,鳳陽巡撫。

  這個名字,今天走到街上,問十個人估計十個都不知道,但在當年,卻是天下皆知。

  關于此人的來歷,只講一點就夠了:

  二十年后,魏忠賢上臺時,編了一本東林點將錄,把所有跟自己作對的人按照水滸一百單八將稱號,以實力排序,而排在此書第一號的,就是托塔天王李三才。

  總而言之,這是一個十分厲害的人物。

  因為淮安正好歸他管,這位送信人原本認識李三才,到了李大人的地頭,就去找他敘舊。

  兩人久別重逢,聊著聊著,自然是要吃飯,吃著吃著,自然是要喝酒,喝著喝著,自然是要喝醉。

  送信人心情很好,聊得開心,多喝了幾杯,喝醉了。

  李三才沒有醉,事實上,他非常清醒,因為他一直盯著送信人隨身攜帶的那口箱子。

  在安置了送信人后,他打開了那個箱子,因為他知道,里面必定有封密信。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50]

  得知信中內容之后,李三才大吃一驚,但和之前那位泄露申時行密疏的羅大纮不同,他并不打算公開此信,因為他有更為復雜的政治動機。

  手握著這封密信,李三才經過反復思考,終于決定:篡改此信件。

  在他看來,篡改信件,更有利于達到自己的目的。

  所謂篡改,其實就是重新寫一封,再重新放進盒子里,讓這人送過去,神不知鬼不覺。

  可是再一細看,他就開始感嘆:王錫爵真是個老狐貍。

  古代沒有加密電報,所以在傳送機密信件時,往往信上設有暗號,兩方約定,要么多寫幾個字,要么留下印記,以防被人調包。

  李三才手中拿著的,就是一封絕對無法更改的信,倒不是其中有什么密碼,而是他發現,此信的寫作者,是王時敏。

  王時敏,是王錫爵的孫子,李三才之所以認定此信系他所寫,是因為這位王時敏還有一個身份——著名書法家。

  這是真沒法了,明天人家就走了,王時敏的書法天下皆知,就自己這筆字,學都沒法學,短短一夜時間,又練不出來。

  無奈之下,他只好退而求其次,抄錄了信件全文,并把信件放了回去。

  第二天,送信人走了,他還要急著把這封密信交給萬歷同志。

  當萬歷收到此信時,絕不會想到,在他之前,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了信件的內容,而其中之一,就是遠在無錫的普通老百姓顧憲成。

  這件事可謂疑團密布,大體說來,有幾個疑點:

  送信人明知身負重任,為什么還敢主動去拜會李三才,而李三才又為何知道他隨身帶有密信,之后又要篡改密信呢?

  這些問題,我可以回答。

  送信人去找李三才,是因為李大人當年的老師,就是王錫爵。

  非但如此,王錫爵還曾對人說,他最喜歡的學生,就是李三才。兩人關系非常的好,所以這位送信人到了淮安,才會去找李大人吃飯。

  作為鳳陽巡撫,李三才算是封疆大吏,而且他本身就是都察院的高級官員,對中央的政治動向十分關心,皇帝為什么找王錫爵,找王錫爵干什么,他都一清二楚,唯一不清楚的,就是王錫爵的答復。

  最關鍵的問題來了,既然李三才是王錫爵的學生,還算他的親信,李三才同志為什么要背后一刀,痛下殺手呢?

  因為在李三才的心中,有一個人,比王錫爵更加重要,為了這個人,他可以出賣自己的老師。

  萬歷二年(1574),李三才考中了進士,經過初期培訓,他分到戶部,當上了主事,幾年之后,另一個人考中進士,也來到了戶部當主事,這個人叫顧憲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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