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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1321-1330

[字數:15897 更新時間:2013-11-15 21:05:00]




  [1321]

  按老規矩,要立嫡子(皇后的兒子),可是皇后又沒生兒子,但皇后今天沒有兒子,不代表將來沒有。如果我立了長子,嫡子生出來,不就違反政策了嗎?但是皇后什么時候生兒子,我也不知道,與其就這么拖著,還不如把現在的三個兒子一起封了了事,到時再不生兒子,就立太子。先封再立,總算對上對下都有了交代。

  王錫爵初一琢磨,就覺得這事有點懸,但聽起來似乎又只能這么辦,思前想后,他也和了稀泥,拿出了兩套方案。

  方案一、讓皇長子拜皇后為母親,這樣既是嫡子又是長子,問題就解決了。

  方案二、按照皇帝的意思,三個兒子一起封王,到時再說。

  附注:第二套方案,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時候,才能使用。

  上當了,徹底上當了。

  清醒了一輩子的王大人,似乎終于糊涂了,他好像并不知道,自己已經跳入了一個陷阱。

  事實上,萬歷的真正目標,不是皇長子,而是皇三子。

  他喜歡鄭貴妃,喜歡朱常洵,壓根就沒想過要立太子,搞三王并封,把皇長子、三子封了王,地位就平等了,然后就是拖,拖到大家都不鬧了,事情也就辦成了。

  至于所謂萬不得已,采用第二方案,那也是句廢話,萬歷同志這輩子,那是經常地萬不得已。

  總之,王錫爵算是上了賊船了。

  萬歷立即選擇了第二種方案,并命令王錫爵準備執行。

  經過長時間的密謀和策劃,萬歷二十一年(1593)正月二十六日,萬歷突然下發圣旨:

  “我有三個兒子,長幼有序。但問題是,祖訓說要立嫡子,所以等著皇后生子,一直沒立太子,為妥善解決這一問題,特將皇長子、皇三子、皇五子全部封王,將來有嫡子,就立嫡子,沒嫡子,再立長子,事就這么定了,你們趕緊去準備吧。”

  圣旨發到禮部,當時就炸了鍋。這么大的事情,事先竟沒聽到風聲,實在太不正常,于是幾位領導一合計,拿著諭旨跑到內閣去問。

  這下連內閣的趙志皋和張位也驚呆了,什么圣旨,什么三王并封,搞什么名堂!?

  很明顯,這事就是王錫爵辦的。消息傳出,舉朝轟動,大家都認定,朝廷又出了個叛徒,而且還是主動投靠的。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22]

  所有人都知道,萬歷已經很久不去找(幸)皇后了,生兒子壓根就是沒影的事。所謂三王并封,就是扯淡,大家都能看出來,王錫爵你混了幾十年,怎么看不出來?分明就是同謀,助紂為虐!

  再說皇帝,你都說好了,今年就辦,到時候了竟然又不認賬。搞個什么三王并封,我們大家眼巴巴地盼著,又玩花樣,你當你耍猴子呢?!

  兩天之后,算帳的人就來了。

  光祿寺丞朱維京第一個上書,連客套話都不說,開篇就罵:

  “您先前說過,萬歷二十一年就冊立太子,朝廷大臣都盼著,忽然又說要并封,等皇后生子。這種說法,祖上從來就沒有過!您不會是想愚弄天下人吧!”

  把戲被戳破了,萬歷很生氣,立即下令將朱維京革職充軍。

  一天后,刑部給事中王如堅又來了:

  “十四年時,您說長子幼小,等個兩三年;十八年時,您又說您沒有嫡子,長幼有序,讓我們不必擔心;十九年時,您說二十年就冊立;二十年時,您又說二十一年舉行;現在您竟然說不辦了,改為分封,之前的話您不是都忘了吧,以后您說的話,我們該信那一句?”

  這話殺傷力實在太大,萬歷繃不住了,當即把王如堅免職充軍。

  已經沒用了,什么罰工資、降職、免職、充軍,大家都見識過了,還能嚇唬誰?

  最尷尬的,是禮部的頭頭腦腦們,皇帝下了圣旨,內閣又沒有封還,按說是不能不辦的。可是照現在這么個局勢,如果真要去辦,沒準自己就被大家給辦了。想來想去,搞了個和稀泥方案:三王并封照辦,但同時也舉行冊立太子的儀式。

  方案報上去,萬歷不干:三王并封,就為不立太子,還想把我繞回去不成?

  既然給面子皇帝都不要,也就沒啥說的了。

  www.FHZwW.COM禮部主事顧允成,工部主事岳元聲,光祿寺丞王學曾等人繼續上書,反對三王并封,這次萬歷估計也煩了,理都不理,隨他們去。

  于是抗議的接著抗議,不理的照樣不理,誰也奈何不了誰。

  局面一直僵持不下,大家這才突然發覺,還漏了一個關鍵人物——王錫爵。

  這事既然是王錫爵和皇帝干的,皇帝又不出頭,也只能拿王錫爵開刀了。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23]

  先是顧允成、張輔之等一群王錫爵的老鄉上門,勸他認清形勢,早日解決問題。然后是吏部主事顧憲成代表吏部全體官員寫信給王錫爵,明白無誤地告訴他:現在情況很復雜,大家都反對你的三王并封,想糊弄過去是不行的,

  王錫爵終于感受到了當年張居正的痛苦,不問青紅皂白,就圍上來群毆,沒法講道理,就差打上門來了。

  當然,一點也沒差,打上門的終究來了。

  幾天之后,禮部給事中史孟麟、工部主事岳元聲一行五人,來到王錫爵辦公的內閣,過來只干一件事:吵架。

  剛開始的時候,氣氛還算不錯,史孟麟首先發言,就三王并封的合理性、程序性一一批駁,有理有節,有根有據。

  事情到這兒,還算是有事說事,可接下來,就不行了。

  因為王錫爵自己也知道,三王并封是個爛事,根本就沒法辯,心里理虧,半天都不說話。對方一句句地問,他半句都沒答,憋了半天,終于忍不住了:

  “你們到底想怎么樣?”

  岳元聲即刻回答:

  “請你立刻收回那道圣旨,別無商量!”

  接著一句:

  “皇上要問,就說是大臣們逼你這么干的!”

  王錫爵氣得不行,大聲回復:

  “那我就把你們的名字都寫上去,怎么樣?!”

  這是一句威脅性極強的話。然而岳元聲回答的聲音卻更大:

  “那你就把我的名字寫在最前面!充軍也好,廷杖也好,你看著辦!”

  遇到這種不要命的二愣子,王錫爵也沒辦法,只好說了軟話:

  “請你們放心,雖然三王并封,但皇長子出閣的時候,禮儀是不一樣的。”

  首輔大人認輸了,岳元聲卻不依不饒,跟上來就一句:

  “那是禮部的事,不是你的事!”

  談話不歡而散,王錫爵雖然狼狽不堪,卻也頂住了死不答應。

  因為雖然罵者眾多,卻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找到他的死穴。

  這事看起來很簡單,萬歷耍了個計謀,把王錫爵繞了進去,王大人背黑鍋,啞巴吃黃連,有苦說不出。

  事實上,那是不可能的,王錫爵先生,雖然人比較實誠,也是在官場打滾幾十年的老油條,萬歷那點花花腸子,他一清二楚,之所以同意三王并封,是將計就計。

  他的真正動機是,先利用三王并封,把皇長子的地位固定下來,然后借機周旋,更進一步逼皇帝冊立太子。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24]

  在他看來,岳元聲之流都是白頸烏鴉,整天吵吵嚷嚷,除了瞎咋呼,啥事也干不成。所以他任人笑罵,準備忍辱負重,一朝翻身。

  然而這個世界上,終究還是有聰明人的。

  庶吉士李騰芳就算一個。

  李騰芳,湖廣湘潭人(今湖南湘潭)。從嚴格意義上講,他還不是官,但這位仁兄人還沒進朝廷,就有了朝廷的悟性,只用一封信就揭破了王錫爵的秘密。

  他的這封信,是當面交給王錫爵的,王大人本想打發這人走,可剛看幾行字,就把他給拉住了:

  “公欲暫承上意,巧借王封,轉作冊立!”

  太深刻了,太尖銳了,于是王錫爵對他說:

  “請你坐下來,好好談一談。www.syzww.net

  李騰芳接下來的話,徹底打亂了王錫爵的部署:

  “王大人,你的打算是對的。但請你想一想,封王之后,恐怕冊立還要延后,你還能在朝廷呆多久?萬一你退了,接替你的人比你差,辦不成這件事,負責任的人就是你!”

  王錫爵沉默了,他終于意識到,自己的計劃蘊含著極大的風險,但他仍然不打算改正這個錯誤。因為在這個計劃里,還有最后一道保險。

  李騰芳走了,王錫爵沒有松口,此后的十幾天里,跑來吵架的人就沒斷過。但王大人心里有譜,打死也不說,直到王就學上門的那一天。

  王就學是王錫爵的門生,自己人當然不用客氣,一進老師家門就哭,邊哭還邊說:

  “這件事情(三王并封)大家都說是老師干的,如此下去,恐怕老師有滅門之禍啊!”

  王錫爵卻笑了:

  “你放心吧,那都是外人亂說的。我的真實打算,都通過密奏交給了皇上,即使皇長子將來登基,看到這些文書,也能明白我的心意。”

  這就是王先生的保險,然而王就學沒有笑,只說了一句話:

  “老師,別人是不會體諒您的!一旦出了事,會追悔莫及啊!”

  王錫爵打了個寒戰,他終于發現,自己的思維中,有一個不可饒恕的漏洞:

  如果將來冊立失敗,皇三子登基,看到了自己擁立長子的密奏,必然會收拾掉自己。

  而如果皇長子登基,即使他知道密奏,也未必肯替自己出頭。因為長子登基,本來就是理所當然,犯不著感謝誰,到時,三王并封的黑鍋只有他自己背。

  所以結論是:無論誰勝利,他都將失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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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明知是賠本的生意,還要做的人,叫做傻子。王錫爵不是傻子,自然不做。萬歷二十一年二月,他專程拜見了萬歷,只提出了一個要求:撤回三王并封。

  這下萬歷就不干了,好不容易把你拉上船,現在你要洗手不干,留下我一個人背黑鍋,怎么夠意思?

  “你要收回此議,即無異于認錯,如果你認錯,我怎么辦?我是皇帝,怎能被臣下挾持?”

  話說得倒輕巧,可惜王大人不上當:你是皇帝,即使不認錯,大家也不能把你怎么樣,我是大臣,再跟著淌混水,沒準祖墳都能讓人刨了。

  所以無論皇帝大人連哄帶蒙,王錫爵偏一口咬定——不干了。

  死磨硬泡沒辦法,大臣不支持,內閣不支持,唯一的親信跑路,萬歷只能收攤了。

  幾天后,他下達諭令:

  “三王都不必封了,再等兩三年,如果皇后再不生子,就冊立長子。”

  可是大臣們不依不饒,一點也不消停,接著起哄,因為大家都知道,皇帝陛下您多少年不去找皇后了,皇后怎么生兒子,不想立就不想立,你裝什么蒜?

  萬歷又火了,先是辟謠,說今年已經見過皇后,夫妻關系不好,純屬謠傳,同時又下令內閣,對敢于胡說八道的人,一律嚴懲不怠。

  這下子王錫爵為難了,皇帝那里他不敢再去湊熱鬧了,大臣他又得罪不起,想來想去,一聲嘆息:我也辭職吧。

  說是這么說,可是皇帝死都不放,因為經歷了幾次風波之后,他已然明白,在手下這群瘋子面前,一絲不掛十分危險,身前必須有個擋子彈的,才好平安過日子。

  于是王錫爵慘了,大臣轟他走,皇帝不讓走,夾在中間受氣,百般無奈之下,他決定拼一拼——找皇帝面談。

  可是皇帝大人雖然不上班,卻似乎很忙,王錫爵請示了好幾個月,始終不見回音。眼看要被唾沫淹死,王大人急眼了,死磨硬泡招數全用上,終于,萬歷二十一年(1593)十一月,他見到了萬歷。

  這是一次十分關鍵的會面,與會者只有兩人,本來是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但出于某種動機(估計是想保留證據),事后王錫爵詳細地記下了他們的每一句話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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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等了大半年,王錫爵已經毫無耐心:

  “冊立一事始終未定,大臣們議論紛紛,煩擾皇上(包括他自己),希望陛下早日決斷,大臣自然無詞。”

  萬歷倒還想得開:

  “我的主意早就定了,反正早晚都一樣,人家說什么不礙事。”

  不礙事?敢情挨罵的不是你。

  可這話又不能明說,于是王大人兜了***:

  “陛下的主意已定,我自然是知道的,但外人不知道內情,偏要大吵大嚷,我為皇上受此非議深感不忿,不知道您有什么為難之處,要平白受這份閑氣?”

  球踢過來了,但萬歷不愧為老運動員,一腳傳了回去:

  “這些我都知道,我只擔心,如果皇后再生兒子,該怎么辦?”

  王錫爵氣蒙了,就為皇后生兒子的破事,搞了三王并封,鬧騰了足足半年,到現在還拿出來當借口,還真是不要臉,既然如此,就得罪了:

  “陛下,您這話幾年前說出來,還過得去,現在皇子都十三歲了,還要等到什么時候!從古至今即使百姓家的孩子,十三歲都去讀書了,何況還是皇子?!”

  這已經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了,但萬歷同志到底是久經考驗,毫不動怒,只是淡淡地說:

  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王錫爵仍不甘心,繼續勸說萬歷,但無論他講啥,皇帝陛下卻好比橡皮糖,全無反應,等王大人說得口干舌燥,氣喘吁吁,沒打招呼就走人了,只留下王大人,癡癡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。

  談話是完了,但這事沒完,王錫爵回家之后,實在是氣不過,一怒之下,又寫了一封膽大包天的奏疏。

  因為這封奏疏的中心意思只有一個——威脅:

  “皇上,此次召對(即談話),雖是我君臣二人交談,但此事不久后,天下必然知曉,若毫無結果,將被天下人群起攻之,我即使粉身碎骨,全家死絕,也無濟于事!”

 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,我和你談過話,別以為大家都不知道,如果沒給我一個結果,此事必將公之于天下,我完蛋了,你也得下水!

  這是硬的,還有軟的:

  “臣進入朝廷三十余年了,一向頗有名聲,現在為了此事,被天下人責難,實在是痛心疾首啊!”

  王錫爵是真沒辦法了,可萬歷卻是王八吃秤砣,鐵了心地對著干,當即寫了封回信,訓斥了王錫爵,并派人送到了內閣。

  按照常理,王大人看完信后,也只能苦笑,因為他雖為人剛正,卻是個厚道人,從來不跟皇帝鬧,可這一次,是個例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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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因為當太監送信到內閣的時候,內閣的張位恰好也在。這人就沒那么老實了,是個喜歡惹事的家伙,王錫爵拆信的時候,他也湊過來看。看完后,王錫爵倒沒什么,他反而激動了。

  這位仁兄二話不說,當即慫恿王錫爵,即刻上疏駁斥萬歷。有了張位的支持,王錫爵渾似喝了幾瓶二鍋頭,膽也壯了,針鋒相對,寫了封奏疏,把皇帝大人批駁得無地自容。

  王錫爵沒有想到,他的這一舉動,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。

  因為萬歷雖然頑固,卻很機靈。他之所以敢和群臣對著干,無非是有內閣支持,現在王大人反水了,如果再鬧下去,恐怕事情就沒法收拾,于是他終于下圣旨:萬歷二十二年春,皇長子出閣讀書。

  勝利在意想不到的時候來臨了,王錫爵如釋重負,雖然沒有能夠冊立太子,但已出閣讀書。無論如何,對內對外,都可以交代了。

  申時行沒有辦成的事情,王錫爵辦成了,按說這也算是個政績工程,王大人的位置應該更穩才是,然而事實并非如此。

  因為明代的大臣很執著,直來直往,說是冊立,就必須冊立。別說換名義,少個字都不行!所以出閣讀書,并不能讓他們滿意,朝廷里還是吵吵嚷嚷地鬧個不停。

  再加上另一件事,王錫爵就真是無路可走了。

  因為萬歷二十一年(1593),恰好是京察年。

  所謂京察,之前已介紹過,大致相當于干部考核,每六年京察一次,對象是全國五品以下官員(含五品),包括全國所有的地方知府及下屬、以及京城的京官。

  雖然一般說來,明代的考察大都是糊弄事。但京察不同,因為管理京察的,是六部尚書之首的吏部尚書。收拾不了內閣大學士,搞定幾個五品官還是綽綽有余的。

  所以每隔六年,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就要膽戰心驚一回。畢竟是來真格的,一旦京察被免官,就算徹底完蛋。

  這還不算,最倒霉的是,如果運氣不好,主持考核的是個死腦筋的家伙,找人說情都沒用,那真叫玩的就是心跳。

  萬歷二十一年(1593)的這次京察,就是一次結結實實的心跳時刻。因為主持者,是吏部尚書孫鑨和考功司郎中**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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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孫鑨倒沒什么,可是**星先生,就真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頑固型人物。

  **星,字夢白,萬歷二年進士。早在張居正當政時期,他就顯示了自己的刺頭本色,一直對著干。張居正死后獲得提升,也不好好干,幾年后就辭職回家了,據他自己說是身體不好,不想干了。

  此人不貪錢,不好色,且認死理,此前不久才再次出山,和吏部尚書一起主持京察。

  這么個人來干這么個事,很明顯,就是來折騰人的。

  果不其然,京察剛一開始,他就免了兩個人的官,一個是都給事中王三余,另一個是文選司員外郎呂胤昌。

  朝廷頓時一片恐慌。

  因為這兩個人的官雖不大,身份卻很特殊:王三余是**星的親家,呂胤昌是孫鑨的外甥。

  拿自己的親戚開刀,意思很明白:今年這關,你們誰也別想輕易過去。

  官不聊生的日子就此開始,六部及地方上的一大批官員紛紛落馬,哭天喊地,聲震寰宇,連內閣大學士也未能幸免。趙志皋的弟弟被趕回了家,王錫爵的幾個鐵桿親信也糟了殃。

  趙志皋是個老實人,也不怎么鬧。王錫爵就不同了,他上門逼張居正的時候,**星也就是個小跟班,要說鬧事,你算老幾?

  很快,幾個言官便上疏攻擊吏部的人事安排,從中挑刺。**星自然不甘示弱,上疏反駁,爭論了幾天,皇帝最后判定:吏部尚書孫鑨罰一年工資,吏部考功司郎中**星官降三級。

  這個結果實在不值得驚訝,因為那段時間,皇帝大人正在和王錫爵合伙搞三王并封。

  但王錫爵錯了,因為**星先生,絕不是一個單純的人。

  事實上,他之所以被拉到前臺,去搞這次京察,是因為在幕后,有個人在暗中操縱著一切。

  這個人的名字,叫顧憲成。

  關于這位仁兄的英雄事跡,后面還要詳細介紹,這里就不多說了,但可以確定的是,萬歷二十一年的這次京察,是在顧憲成的策劃下,有預謀,有目的的政治攻擊。關于這一點,連修明史的史官都看得清清楚楚(明史·顧憲成傳)。

  事實印證了這一點,前臺剛剛下課,后臺就出手了。一夜之間,左都御史李世達、禮部郎中于孔兼等人就冒了出來,紛紛上疏攻擊,王大人又一次成為了靶子。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29]

  關鍵時刻,萬歷同志再次證明,他是講義氣的,而且也不傻。

  奏疏送上去,他壓根就沒理,卻發布了一道看似毫不相干的命令:

  吏部尚書孫鑨免職,吏部考功司郎中**星,削職為民。

  這條圣旨的意思是:別跟我玩花樣,你們那點把戲我都明白,再鬧,就連你們一起收拾。

  應該說效果十分明顯,很快,大家都不鬧了。看上去,王錫爵贏了,實際上,他輸了,且輸得很慘。

  因為孫鑨本就是個背黑鍋的角色,官免了也就消停了。**星就不同了,硬頂王錫爵后,他名望大增,被譽為不畏強暴,反抗強權的代表人物。雖然打包袱回了老家,卻時常有人來拜訪,每年都有上百道奏疏送到朝廷,推薦他出來做官。而這位兄弟也不負眾望,二十年后再度出山,鬧出了更大的動靜。

  王錫爵就此完蛋,他雖然贏得了勝利,卻輸掉了名聲,在很多人看來,殘暴的王錫爵嚴酷鎮壓了開明的**星,壓制了正直與民意。

  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,因為這一切,都似曾相識。

  十六年前,年輕官員王錫爵大搖大擺地邁進了張居正首輔的住所,慷慨激昂,大發議論后,揚長而去,然后名聲大噪。

  十六年后,年輕官員**星向王錫爵首輔發起攻擊,名滿天下。

  當年的王錫爵,就是現在的**星,現在的王錫爵,就是當年的張居正,很有趣。

  有明一代,所謂的被壓制者,未必真被壓制,所謂的壓制者,未必真能壓制。

  遍覽明代史料,曾見直言犯上者無數,細細分析之后,方才發覺:犯上是一定的,直言是不一定的。因為在那些直言背后,往往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
  最后一根稻草

  萬歷二十二年(1594)五月,王錫爵提出辭呈。

  萬歷挽留了他很多次,但王錫爵堅持要走。

  自進入朝廷以來,王錫爵嚴于律己,公正廉潔,幾十年來如履薄冰,兢兢業業,終成大器。

  萬歷二十一年,他受召回到朝廷擔任首輔,二十二年離去,總共干了一年。

  但這一年,就毀掉了他之前幾十年累積的所有名聲——

  更正:

  昨天更新中“文選司員外郎呂廕昌”,應為“文選司員外郎呂胤昌”。特此更正致歉。

  明朝的那些事兒-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[1330]

  雖然他忍辱負重,雖然他盡心竭力,努力維護國家運轉,調節矛盾,甚至還完成了前任未能完成的事(出閣讀書),卻再也無法支撐下去。

  因為批評總是容易的,做事總是不容易的。

  王錫爵的離去,標志著局勢的進一步失控。從此以后,天下將不可收拾。

  但沒有人會料到,王大人辭職,將成為另一事件的導火線。和這件事相比,所謂的朝局紛爭,冊立太子,都不過是小兒科而已。

  因為首輔走了,日子卻還得過,原本排第二的趙志皋應該接班,但這人實在太軟,誰都敢欺負他,上到皇帝,下到大臣,都覺得他壓不住陣,于是皇帝下令,由大臣推薦首輔。

  幕后人物顧憲成就此出馬。

  顧憲成,字叔時,江蘇無錫人。萬歷四年參加鄉試,考中第一名解元。三年后去考了進士,成績平平,分配到戶部當了個主事。當官后,最不喜歡的人是張居正,平日怎么別扭怎么來。

  比如張大人病重,大家都去上疏禱告,他不去,別人看他不上路,幫他署了名,他知道后不肯干休,非把自己的名字劃掉,那是相當執著。不過這也沒什么,當時和張大人對著干的人多了去了,不缺他一個。

  等到張居正死了,他就去了吏部,但也沒升官,還接著當六品主事(正處級),這中間還請了三年假。

  總之,這是個并不起眼的人。

  萬歷二十一年京察時,孫鑨是吏部尚書(正二品),**星是考功司郎中(相當于司長,正五品),而顧憲成只是個考功司員外郎(副手,從五品)。

  萬歷八年進入朝廷,就當六品主事,混了十三年,才升了一級,實在有點說不過去。

  但就是這么個說不過去的人,卻是這場風暴的幕后操縱者(實左右之),不服都不行。

  更為神奇的是,事情鬧大了,孫鑨撤職了,**星回家了,連王首輔都辭職了,他卻是巍然不動。非但不動,還升了一級,當上了吏部文選司郎中。

  之前說過,文選司負責官員人事選拔,是吏部第一肥差。根據史料的記載,顧憲成大致屬于性格頑固,遇事不轉彎的人,如此個性,竟然能撈到這位置,實在有點不可思議。

  不可思議的事情還在后面,當初孫鑨剛被免職的時候,吏部沒有部長,王錫爵打算趁機換人,推薦自己的親信羅萬化接班。顧憲成反對,推薦了右都御史陳有年。

  最終結果:吏部尚書陳有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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