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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0481-0490

[字數:14786 更新時間:2013-11-15 21:04:00]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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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朱祁鎮的圈套

  景泰元年(朱祁鈺年號,公元1450)元月,朱祁鎮突然一反常態,主動找到也先,表示愿意配合他去向京城要贖金。

  

  也先聞言大喜過望,他正缺錢花,這位人質竟然主動要求去要錢,實在是出乎意料之外,他連忙詢問派何人前去,何時動身。

  朱祁鎮卻不慌不忙地告訴他,什么時候動身都可以,但有一個條件,就是派去的使者需要由他來指定。

  這個條件在也先看來不算條件,只要你肯開口要錢,就什么都好說,他立刻答應了。

  于是,朱祁鎮便看似漫不經心地說出了他早已準備好的兩個人選,一個叫高斌(下有金字),另一個我不說大家也能猜到,正是喜寧。

  朱祁鎮提出了他的條件,等待著也先的回復,而也先似乎早已被喜悅沖昏了頭腦,他哪里還在乎派出去的是誰,別說喜寧,就算是喜狗,只要能把錢拿回來就行。

  他滿口答應了,并立刻下令喜寧準備出發。

  喜寧倒對這一使命很感興趣,他原本在宮里當太監,之后又當走狗,現在居然給了他一個外交官身份,威風凜凜地出使,實在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情,但他絕對想不到的是,他的一只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。

  而此時的朱祁鎮則是長舒了一口氣,當他看見也先滿臉喜色地不住點頭時,他明白,自己的圈套終于奏效了。

  在之前的幾個月中,為了除掉喜寧,朱祁鎮與袁彬和哈銘進行了反覆商議和討論,最終決定,借明軍之手殺死喜寧,但問題在于,如何才能把喜寧送到明軍手中,很明顯,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喜寧派去出使明朝,但這必須要也先的同意。

  如何讓也先聽從自己的調遣呢?經過仔細思考,他們找到了也先的一個致命弱點——貪錢,便商定由朱祁鎮主動提出去向明朝要贖金,并建議由喜寧出使,而也先大喜之下,必然應允。

  事情發展和他們預想的完全一致,也先和喜寧都沒有看破其中的玄機,圈套的第一步圓滿完成。

  接下來的是第二步,而這一步更加關鍵,就是如何讓接待使臣的明朝大臣領會朱祁鎮誅殺喜寧的意圖。

  要知道,兩國交戰不斬來使,如果不說清楚,明朝是不會隨便殺掉瓦剌使者的,而要想互通消息,還需要另一個使者的幫助,于是,他們為此又選定了一個人充當第二使者,這個人就是高斌(下有金字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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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高斌(下有金字)具體情況不詳,在被俘明軍中,他只是個不起眼的低等武官,但朱祁鎮將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,說明此人已經深得朱祁鎮的信任,事實證明,他并沒有辜負太上皇對他的這份信任。

  為保密起見,高斌(下有金字)事先并未得到指示,所以他一直以為自己真的是出去索要贖金的,直到臨出發前的那天夜里,趁著眾人都在忙于準備之時,袁彬暗地里找到高斌(下有金字),塞給他一封密信,高斌(下有金字)看過之后,才明白了自己所行的真正目的。

  信的內容十分簡單,可以用八個字來概括:

  俾報宣府,設計擒寧!

  當然,這些工作都是秘密進行的,也先和喜寧對此一無所知。

  就這樣,喜寧帶著隨從的瓦剌士兵趾高氣昂地朝邊關重地宣府出發了,他有充分的理由為之驕傲,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以外交官的身份出使,當然,也是最后一次。

  他更不會注意到,在自己的身后,高斌(下有金字)那冷冷的目光正注視著他。

  使者一行人日夜兼程趕到了宣府,接待他們的是都指揮江福,正如朱祁鎮等人所料,江福并不清楚這一行人的目的,以為他們只是來要錢的,應付了他們一下之后就準備打發他們走,喜寧自然十分不滿,而高斌(下有金字)卻另有打算,他找了個機會,將自己所行的真正目的告訴了江福,這時江福才知道,這些人其實不是來要錢的,而是來送禮的。

  這份禮物就是喜寧的人頭。

  于是,江福突然態度大變,表示使者這么遠來一趟不容易,要在城外請他們吃飯,喜寧以為事情有轉機,十分高興,便欣然赴宴。

  可是他剛到地方,屁股還沒坐穩,伏兵已經殺出(至其地,伏盡起),隨從的瓦剌士兵紛紛投降,喜寧見勢不妙,回頭去找高斌(下有金字),想和他一起逃走,卻不料高斌(下有金字)突然大喊“擒賊!”并出其不意地將他緊緊抱住,使他動彈不得(直前抱持之)。眾人一擁而上,抓獲了這個賣國賊。

  此時,喜寧才如夢初醒,他的外交官生涯也到此為止,往日不同今時,他也指望不了什么外交豁免權,等待他的將是大明的審判和刑罰。

  至于喜寧先生的結局,史料多有不同記載,有的說他被斬首,有的說他被凌遲,但不管怎樣,他總算是死了,結束了自己可恥的一生。

  明朝那些事兒2朱祁鎮篇第六十章

  章節字數:4040更新時間:07-02-22: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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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喜寧的死對時局產生了重大的影響,從此也先失去了一個最為得力的助手和情報源泉,他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進攻邊關,而朱祁鎮則為自己的回歸掃除了一個最大的障礙。

  所以當喜寧的死訊傳到朱祁鎮耳朵里時,他幾乎興奮地說不出話來,而袁彬和哈銘也是高興異常,他們似乎已經認定,自己回家的日子不遠了!

  喜寧死了,不會再有人處心積慮地要加害朱祁鎮,也先似乎也對他失去了興趣,屢次表示,只要明朝派人來接,就放他回去。并且已經數次派遣使臣表達了自己的這一愿望,看似朱祁鎮回家之事已經水到渠成,順理成章,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,使者不斷地派過去,明朝那邊卻一直如石沉大海,了無音信。

  朱祁鎮知道,自己的弟弟祁鈺已經取代了自己,成為了皇帝,這些他并不在乎,因為他明白,以他在土木堡的失敗和現在的身份,就算回去也絕不可能再登皇位,而他的弟弟取代他也是順利成章的事情。

  說到底,他只是想回家而已。

  他不斷地等待著家里的人來找他,來接他,哪怕只是看看他也好,可是現實總是讓他失望,他逐漸明白:

  他想家,但家里人卻并不想念他。而他當年的好弟弟,現在的皇帝朱祁鈺似乎也不希望再次見到他。

  也先固然已經不想再留著他,可是他的弟弟朱祁鈺也不想要他回來,朱祁鎮成了一個大包袱,沒有人喜歡他,都想讓他離得越遠越好。

  在我看來,這才是朱祁鎮最大的悲哀。

  面對這一窘境,袁彬和哈銘都感到十分沮喪,但出人意料的是,朱祁鎮并沒有屈服,他依然每天站在土坡之上,向南迎風眺望,無論刮風下雨,日曬風吹,始終堅持不輟。

  袁彬和哈銘被朱祁鎮的這一行為徹底折服了,他們佩服他,卻也不理解他。他們不知道,到底是什么樣的力量在支持著這個人,使他在絕境中還能如此堅守自己的信念。

  “為什么你能一直堅持回家的希望?”

  “因為我相信,在那邊,還有一個人在等著我回來。”

  孤獨的守望者

  千里之外的京城確實有一個人還在等著朱祁鎮回來,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背棄了朱祁鎮,但這個人仍然在這里等待著他。

  她就是朱祁鎮的妻子錢皇后。

  在土木堡失敗,朱祁鎮被俘后,朝廷上上下下忙成一團,有的忙著準備逃跑,有的忙著備戰,有的忙著另立皇帝,謀一個出路,沒有人去理會這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。

  這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,在這場巨大的風暴前,一個女子能有什么作為呢?朱祁鎮都已經過期作廢了,何況他的妻子。

  但在這個女子看來,那個為萬人背棄的朱祁鎮是她的丈夫,也是她的唯一。

  她只知道,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,只求能換回她的丈夫平安歸來。

  她不像于謙王直那樣經驗豐富,能夠善斷,也沒有別的辦法,聽說能用錢換回自己的丈夫,便收集了自己幾乎所有的財產派人交給也先,只求能換得人質平安歸來。可是結果讓她失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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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之后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,于謙主持大局,朱祁鈺成為了新的皇帝,朱祁鎮成了太上皇,朝廷上下都把他當成累贅,再也無人理會他,更不會有人花錢贖他。

  政治風云的變幻莫測就發生在這個女人的眼前,在這段日子中,她充分體會了人情冷暖和世態炎涼。面對著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變化,她沒有辦法也沒有能力做些什么去換回自己的丈夫,于是她只剩下了一個方法——痛哭。

  哭固然沒有用,但對一個幾乎已經失去一切的女人而言,除了痛哭,還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?

  整日除了哭還是哭,白天哭完晚上接著哭,所謂“哀泣吁天,倦即臥地”,孟姜女哭倒長城只不過是后人的想像,在由強者書寫的歷史中,歷來沒有眼淚的位置。

  痛苦沒有能夠換回她的丈夫,卻損害了她的身體,由于長期伏地痛哭,很少活動,她的一條腿變瘸了(損一股),到最后,她不再流淚了,不是她停止了哭泣,而是因為她已哭瞎了眼睛,再也流不出眼淚(損一目)。

  她已經無能為力,唯有靜靜地等待,等待著奇跡的發生,等待著丈夫在某一天突然出現在她的眼前。

  這個已經瘸腿瞎眼的女子就此開始了她孤獨的守望,雖然前路茫茫,似乎毫無希望,但她始終相信:

  總有一天,他會回來的。因為他也知道,這里有一個人等著他。

  錢皇后希望自己的丈夫回來,朱祁鈺卻不希望自己的哥哥回來。

  作為領導了北京保衛戰的皇帝,朱祁鈺的聲望達到了頂點,而相對于他打了敗仗的哥哥而言,此刻的朱祁鈺早已是眾望所歸,大臣們向他頂禮膜拜,百姓們對他感恩戴德,而這種號令天下的快感也使得他終于明白了皇權的魔力,明白了為什么那么多的人要來爭奪這個位置。

  他倚在龍椅上,看著下面跪拜著的大臣們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舒適感。

  是的,這是屬于我的位置,屬于我一個人的位置,我不再是攝政,不再是代理,現在,我是大明王朝至尊無上的皇帝,唯一的皇帝!

  至于我的好哥哥朱祁鎮,就讓他繼續在關外打獵吧(北狩),那里的生活雖然艱苦,但我相信他會喜歡并習慣這種生活的。當然了,如果他就這么死在外面自然更好,那就一了百了了。

  哥哥,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,就此永別吧。

  在權力面前,從來就沒有兄弟的位置。

  [485]

  在我們的印象中,建立不世奇功的于謙此刻應該風光無限,萬眾歸心,事實也是如此,但與此同時,他的煩惱也來了。

  所謂樹大招風,人出名后總會有很多麻煩的,古人也不例外。

  在北京保衛戰勝利后,朱祁鈺感念于謙對國家社稷的大功,給了他很多封賞,授予他少保(從一品)的封號,還打算給他的兒子封爵。

  于謙獨撐危局,力挽狂瀾,朝廷上下心里都有數,給他這些封賞實在是合情合理,理所應當,但于謙卻拒絕了。

  他推掉了所有的封賞,說道:讓敵人打到京城,是我們大臣的恥辱,怎么還敢邀功(卿大夫之恥也,敢邀功賞哉)!但朱祁鈺執意要他接受,無奈之下,他只接受了少保的職銜,其他的賞賜仍然不受。

  朱祁鈺無奈,只得依從了他。而于少保的稱呼就此流傳下來,為眾人傳頌。

  于謙這樣做是很不容易的,明代官俸很低,于謙是從一品,但僅憑他的工資也只能糊口而已,他為政清廉,又不收禮受賄,家里比較窮,后來被抄家時,執行的人驚奇地發現,這個位極人臣的于謙竟然是個窮光蛋(及籍沒,家無余資)。

  但就是這樣一個德才兼備的于謙,竟然還有人雞蛋里挑骨頭,找借口罵他。

  第一個來找麻煩的是居庸關守將羅通,他向皇帝上書,說北京保衛戰不過爾爾,且有人謊報功績,濫封官職,文中還有一句十分有趣的話——“若今腰玉珥貂,皆茍全性命保爵祿之人”。

  這位仁兄很明顯是一個心理不平衡的人,他的目的和指向十分清楚,連后世史官都看得明明白白——“意益詆于謙、石亨輩”。www.syzww.net

  于謙萬沒想到,竟然還有人這樣罵他,便上奏折反駁,表示北京保衛戰中被封賞者都有功績錄可查,且人數并不多,何來濫封之說,他十分氣憤,表示如果羅通認為官職濫封,大可把自己的官職爵位收回,自己去干活就是了(通以為濫,宜將臣及亨等升爵削奪……俾專治部事)。

  羅通的行為激起了大臣們的公憤,他們一致認為“謙實堪其任”,這才平息了一場風波。

  可不久之后,翰林院學士劉定之又上奏折罵于謙,而這篇奏折的目的性更為明確,文中字句也更為激烈,摘錄如下:

  比如“德勝門下之戰……迭為勝負,互殺傷而已,雖不足罰,亦不足賞”。

  還有更厲害的,“于謙自二品進一品,天下未聞其功,但見其賞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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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這樣,于謙先生危難之中挺身而出,力挽狂瀾匡扶社稷,才換來了京城的固守和大臣百姓們的生命財產安全,事成之后還拒絕封賞,只接受了一個從一品的虛銜,可這位劉定之卻還是不滿,硬是搞出了個“天下未聞其功,但見其賞”的結論。

  劉定之先生戰時未見其功,閑時但見其罵,觀此奇文共賞,我們可以總結出一個定律: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,罵一個人也不需要借口。

  而后代歷史學家則看得更為清楚,他們用一句話就概括出了這種現象出現的原因——“謙有社稷功,一時忌者動輒屢以深文彈劾”。

  于謙開始還頗為激動,上奏折反駁,后來也就淡然處之了。

  其實于謙完全沒有必要激動和憤怒,因為這種事情總是難免的,樹大招風這句話幾千年來從未過時,絕無例外,屢試不爽。

  不管于謙受到了多少攻擊,甚至后來被政敵構陷謀害,但他的功勞和業績卻從未真正被抹煞,歷史最終證明了他的偉大。

  因為公道自在人心。

  于謙因聲名太大為人所垢,而另一重臣王直的境遇也不好,他也被人罵了,但不同的是,罵他的不是大臣,而是皇帝,被罵的原因則是因為他太天真。

  到底他們干了什么天真的事情,惹了皇帝呢,答案很簡單,他們提出了一個朱祁鈺十分不喜歡的建議——接朱祁鎮回來。

  原來也先自戰敗之后,屢次派人求和,時任吏部尚書的王直便有意趁此機會接朱祁鎮回來,其實他的本意并不是要讓朱祁鎮回來復位,只是覺得太上皇被俘在外是個很丟人的事情,現在如果能夠讓朱祁鎮回歸,也算是為國爭光。

  可惜他們的這番意見完全不對朱祁鈺的胃口,這位新皇帝皇位剛剛坐熱,聽到朱祁鎮的名字就頭疼,只希望自己的這位哥哥滾得越遠越好,如果可能,最好把他送到外星球去,永遠不要回來。于是他對此置之不理。

  可是王直偏偏是個一根筋的人,他誤以為朱祁鈺不理會自己,是他沒有拿定主意,尚在猶豫之中,便公然上奏折表達了自己的觀點,本來上奏折也沒什么,可偏偏這位直腸子仁兄寫了一段比較忌諱的話,搞得朱祁鈺也暴跳如雷,把事情鬧大了。

  他寫了一段什么話呢,摘抄如下——“陛下天位已定,太上皇還,不復蒞天下事,陛下崇奉之,誠古今盛事也”。

  其實王直的這段話還是經過仔細思考才寫出來的,他已經察覺,朱祁鈺不想朱祁鎮回來,就是因為皇位,所以他特別聲明,就算朱祁鎮回來了,也不會搶你的皇位,你就安心吧!

  這樣看來,這段話似乎沒有問題,那怎么會讓朱祁鈺生氣呢?

  明朝那些事兒2朱祁鎮篇第六十一章

  章節字數:3894更新時間:07-02-22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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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因為王直千算萬算,卻算漏了一點:這件事情雖然眾人皆知,卻是朱祁鈺埋藏最深的心事,帝王心術鬼神不言,你王直竟然捅破,真是自作聰明!

  果然,朱祁鈺看過之后十分氣憤,認為這是在揭他的短,竟然也寫了一篇文章來答覆王直!文中表示,他之所以不去接朱祁鎮,是因為也先太狡猾,怕對方趁機進攻,故而遲遲不動,希望大臣們能夠多加考慮,然后再做這件事情。

  這明顯是一招拖刀計,其實就是不想去做這件事情,而很有意思的是,他在文章里還寫了一段十分精彩的話,估計可以看作是他的辯護詞:

  “你的奏折我看了,說的都對,但這份工作不是我自己想干的(大位非我所欲),是天地、祖宗、宗室、你們這些文武大臣逼我干的。”

  王直十分驚訝,他這才發現自己踩到了皇帝的痛處,無奈之下,他也只好閉口不提此事。

  事情就這么平息了下去,可是僅僅過了一個月,也先就又派出了使臣前來求和,表示愿意送還朱祁鎮,可是朱祁鈺卻態度冷淡,絲毫不予理會,這下子朝臣議論紛紛,連老牌大臣禮部尚書胡濴也表示,如果能夠迎接朱祁鎮回來,又何樂而不為呢?

  面對這一境況,朱祁鈺終于坐不住了,他決定召開一個朝會,狠狠地訓斥一下那些大臣。

  朝會公開舉行,王直、胡濴、于謙等人全部到會,會議開始,朱祁鈺就一反常態,以嚴厲的口氣數落了瓦剌的惡行,并表示與瓦剌之間沒有和平可言。

  還沒等大臣們回過神來,他就把矛頭對準了王直,語句之尖銳刻薄實在出人意料:

  “你們這些人老是把這件事情拿出來說,到底想干什么?!”(屢以為言,何也)

  話說到這個地步,大大出乎王直的意料,但這位硬漢也真不是孬種,他居然頂了皇帝一句:“太上皇被俘,早就應該歸復了,如果現在不派人去接,將來后悔都來不及!”(勿使他日悔)

  要說這王直也真是猛人,竟然敢跟皇帝掐架,但他的這種沖動不但對解決事情毫無幫助,反而徹底激怒了朱祁鈺,使他說出了更加驚世駭俗的話。

  朱祁鈺聽到王直和他頂嘴,更加火冒三丈,大聲叫道:“我本來就不稀罕這個位子,當時逼著我做皇帝,不就是你們這些人嗎?!(當時見推,實出卿等)怎么現在跳出來說這些話!”

  王直真的傻眼了,他沒有想到皇帝竟然如此暴怒,現場大臣們也不敢再說什么,一時氣氛十分尷尬。

  此時,一個冷眼旁觀的人打破了這種尷尬。這個人就是于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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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事實上于謙也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,他早就看清了形勢,也明白朱祁鈺的心理變化以及他震怒的原因,經過仔細思考后,他站出來,只用了一句話就化解了僵局。

  “天位已定,寧復有它!”

  這句話真是比及時雨還及時,朱祁鈺的臉色馬上就陰轉晴了,于謙見狀趁機表示,要派遣使者,不過是為了邊界安全而已,還是派人去的好。

  于謙的這一番話說得朱祁鈺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,只要皇位還是自己的,那就啥都好說。

  他一掃先前臉上的陰云,笑逐顏開,對于謙連聲說道:“依你,依你。”(從汝)

  我每看到此處,都不由得自心底佩服于謙,不但勇于任事,還如此精通帝王心術,實在不簡單。

  計劃已定,大明派出了自己的使者。

  這個使者的名字叫做李實,他當時的職務是禮部侍郎。

  在這里特意指出此人的職務,是因為其中存在著很大的問題,大家知道侍郎是副部長,三品官,外交人員也要講個檔次的,這樣的級別出訪按說已經不低了,似乎可以認為朱祁鈺對于這次出使是很重視的,但我查了一下資料,才發現別有玄機。

  就在幾天之前,這位仁兄還不是禮部侍郎,他原先的職務僅僅是一個給事中!(七品官)直到出發前,才匆忙給他一個職稱,讓他出使。

  既然出使,自然有國書,可這封國書也有很大的問題,其大致內容是:你們殺了大明的人,大明也能夠殺你們!我大明遼闊,人口眾多,之所以不去打你,是怕有違天意,聽說你們已經收兵回去,看來是已經畏懼天意,朕很滿意,所以派人出使。

  大家看看,這像是和平國書嗎,估計都可以當成戰書用了,而且其中根本沒有提到接朱祁鎮回來的問題,用心何在,昭然若揭。

  當李實看到這份國書,發現并沒有接朱祁鎮回來的內容時,不禁也大吃一驚,馬上跑到內閣,他還比較天真,以為是某位大人草擬時寫漏,誰知在半路上正好遇到朱祁鈺的親信太監興安,便向他詢問此事,興安根本不搭理他,只是大聲訓斥道:“拿著國書上路吧,管那么多干什么?!”(奉黃紙詔行耳,它何預)

  李實明白了皇帝的用意。

  就這樣,一個小官帶著一封所謂的和平國書出發了。在我看來,這又是一場鬧劇。

  而千里之外的朱祁鎮聽到這個消息后,卻十分興奮,他認為這代表著他回家的日子已經不遠了,可他萬萬沒有想到,這個叫李實的人其實并不是來接他的,恰恰相反,這個人是來罵他的。

  此時,剛剛天降大任的李實估計也不會想到,他這個本來注定寂寂無名的小人物會因為這次出使而名震一時,并在歷史上留下兩段傳奇對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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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傳奇的對話

  景泰元年(1450)七月十一日,李實抵達也失八禿兒(地名),這里正是也先的大本營,然后由人帶領前去看望朱祁鎮。

  君臣見面之后,感慨萬千,都流下了眼淚,不過從后來的對話看,他們流淚的原因似乎并不相同。

  雙方先寒暄了一下,然后開始了這段歷史上極為有趣的對話。

  朱祁鎮:太后(孫太后)好嗎?皇上(朱祁鈺)好嗎?皇后(錢皇后)好嗎?

  李實:都好,請太上皇放心。

  朱祁鎮:這里冷,衣服不夠,你帶了衣服來沒有?

  李實:不好意思,出門急,沒帶。

  朱祁鎮:……

  李實:臣和隨從帶了自己的幾件衣服,太上皇先用吧。(私以常服獻)

  朱祁鎮:這里吃的都是牛羊肉,你帶吃的來了嗎?

  李實:不好意思,沒有。

  朱祁鎮:……

  李實:臣這里隨身帶有幾斗米,太上皇先吃著吧。

  朱祁鎮:這些都是小事情(此皆細故),你來幫我料理大事,我在這里都呆了一年了,你們怎么不來接我啊?

  李實:臣不知道。

  朱祁鎮:現在也先已經答應放我走了,請你回去告訴皇上,派人來接我,只要能夠回去,哪怕是只做一個老百姓(愿為黔首)!哪怕給祖宗看墳墓也行啊(守祖宗陵寢)!

  說到這里,朱祁鎮再也忍耐不住,痛哭起來。

  身為太上皇,竟說出這樣的話,看來朱祁鎮確實是沒辦法了,他只想回家而已。

  朱祁鎮開始了見面后的第二次哭泣,但這一次,哭的只有他一個人,因為李實并沒有哭

  李實只是冷冷地看著他,并最終問出了兩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問題。

  問題一

  李實:太上皇住在這里,才記得以往錦衣玉食的生活嗎?

  問題二

  李實:太上皇有今日,只因寵信王振,既然如此,當初為何要寵信這個小人?

  如此之態度,如此之問話,若非載于史書,實在讓人難以置信,卻又不得不信。

  真是落難的鳳凰不如雞啊,一個小小的芝麻官竟然敢用這種口氣去嘲諷太上皇,朱祁鎮那僅存的自尊和威嚴就此徹底消散。

  朱祁鎮聽到這兩個問題,心中百感交集,他無法也不能回答這兩個問題,唯有失聲痛哭,并說出了他唯一的辯詞:

  “我用錯了王振,這是事實,但王振在時,群臣都不進言,現在卻都把責任歸結于我(今日皆歸罪于我)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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